58
寒假里,附中高二难得有校内补课,名义上是遵循自愿原则,但大部分学生准时到校,说是补课,老师也不讲课,只坐在讲台前答疑解惑,学生自习。
一个月后,高二生将要面临高考前的第一场预热考试——小高考。这期间,大多数高中会要求主课老师让步副课,见a加分制,是本省独有的高考制度。
假期补课没有晚自修,五点左右,校门口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。
天空灰白,渐渐飘起冷雨,路面积水倒映闪烁的红绿灯,口袋里手机震动,肖婕在q上发消息说:来三楼等我。
某位远房亲戚在寒冬去世,汤母回鹿城吊丧,这段时间,汤仪暂住在肖家,又到周末,肖婕约她去市中心玩。
汤仪边走边发消息:你在哪个班?
许是假期补课的原因,不少学生没穿校服,雨静静下,她趁着人群,低头匆匆走进去。
附中校园很大,白楼林立,教学楼里格外安静,几个校服女生从她身旁擦肩而过。楼中央是露天庭院,青红的枫叶落一地,细雨密密,整栋楼好像都走空。
肖婕没回复她,汤仪来到三楼,走过一间间教室,空空荡荡,哪有人影。一口气跑过三楼天桥,汤仪掩上门,冷风呼呼钻进来,她站在角落里打了个喷嚏。
这里似乎有人,说话声和脚步声逐渐靠近。
几个校服男生慢慢走近,第一眼便令人不自觉注意到那个高瘦男生,面孔白皙,眼睛和头发一样漆黑。
经过时,周峤瞥她一眼,身旁有同伴在问:这哪个班的?以前没见过。
周峤扫眼低声议论的同伴,过了会,不禁打断:“别猜了,高一的。”
同伴一愣,继而问:“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:“只是见过。”
汤仪站在原地,打开手机,仍然没有新消息,肖婕不回她的信息,打电话也不接。她抬起头,走廊上空无一人,男生们的背影已消失。
冬日的阴雨天,透过蒙蒙的玻璃窗,楼梯间里光线灰暗。
感应灯亮了一下,又熄灭。
汤仪往下走几步,犹豫几秒,想再回头找一遍,这次找不到就算了吧。她转过身,看见站在楼梯消防门前的男生,她停下脚步,抬起眼睛看他,黑白校服,辨不清表情的面容。
男生身材颀长,低下眼睛正望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空气中短暂一碰,随即,平静挪开。
他当然不是在等她,楼梯上擦肩而过的瞬间,有人冷不丁开口:“同学。”
距离上次见面已过一周,汤仪几乎每晚都会做梦,心底最初的慌乱在梦中人的温柔下被抚平,根本用不着逃避,她清楚自己的选择。
周峤步伐顿住,他转过脸,这次,轮到他抬头看她,心里重复描摹过的脸庞,陌生的眼神,熟悉的声音,这些都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他也在忍耐、在等待一个恰如其分的时机。
是现在吗?
她来到他身前,站高两个台阶,与他平视,说:“同学,高二是在这栋楼吗?”
“你找肖婕?”周峤看着她:“她应该不在班里,他们生竞班今天有活动。”
汤仪“嗯”了一声,望眼窗外景象,雨幕如织,她没带伞,暂时走不掉。
见她不说话,周峤踏上台阶,说:“我带你去找她,走吗?”
汤仪没拒绝,回身跟上他。
走廊上,两人一前一后,保持着距离,男生身高腿长的,步伐轻松,汤仪跟得有点费力。在转角处,周峤倏地站定,汤仪猝不及防撞到他后背,鼻子一阵酸疼。
她正想问发生了什么,却听见他低声说:“有人,是教导主任。”
汤仪愣了下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附中的教导主任有个本领,能一眼辨认你是不是本校的学生。”周峤收回视线,对她说:“他往这边来了。”
汤仪心跳微微加快,“那怎么办?”
禁止校外无关人员进入校园,这是绝大部分高中都有的一项管理条例。像省城有名的这几所高中,对校园管理向来严格,要不是她钻了假期补课的空子,平常在大门口就会被拦下来。
总不是站在这边等死吧?要是被抓到,肖婕会难脱干系。
她出神想着,下一秒,周峤拉起她的手,两人转身跑下楼梯,附中校园风景在她眼底飞速掠过,跑得太快,呼吸间充满血锈味道,心跳剧烈。
等停下,汤仪弯腰大口喘气,她站直身体,面前的玻璃窗映出虚晃的人影。
偌大的报告厅内静悄悄的,光线暗淡。外面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。
两人站在窗前,落地窗帘很长,四周昏暗,黑沉沉的静谧。
汤仪不禁开口:“走了吧?”
周峤撩开窗帘一角,望着外面,说:“再等一会。”
这一会是多久?汤仪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随后,某种预感在心底升起,她不免起疑,皱眉问:“你没骗我?”
周峤垂眸看她,“我为什么要骗你?”深长的睫毛,能轻易掩藏心思。
汤仪抿抿唇,说:“我要去找肖婕了。”
蓦地,手腕被扣住,她下意识挣扎,他不松开。
汤仪深呼吸,保持礼貌道:“同学,还有什么事吗?”
周峤看着她,眼神很深,却没有说话。
难以忍受的烦躁涌上来,急于逃出桎梏,她拿另一只手去拽,他手上收得更紧,她拍他胳膊,用指甲掐他手的虎口,没用,直到把他整个手背都抓红,他依然无动于衷。
周峤脸上无波无澜,像在看别人的什么事。
这一通折腾下来,汤仪反倒疲累,她抬头,冷冷看着他。
望着她,周峤微微笑了,“同学,我们才见两次面,就这么讨厌我?”
“你先放开。”她拿手指戳他的手。
“你先答应我,别动不动就跑。”抓兔子很费精力。
汤仪不假思索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周峤应了一声,并没有动作,“不过,同学,我记得你上次出尔反尔。”他语气变冷,“还是这样比较省心。”
“同学,我们本来就不熟吧?”她明眸似被点燃,亮得惊人,忍不住道:“一次两次,确实讨厌。”
头上传来他清越的声音,“还可以更讨厌,要不要试试?”
她脱口而出:“我欠你的吗?”话音刚落,她隐约意识到什么,接着,感到呼吸闷闷的,或许是雨天气压低的缘故。
此时,汤仪清楚听见周峤淡声纠正:“不对,是我欠你的。”
她若无其事侧过脸,“不需要了,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女孩的脸庞半陷在阴影里,一点点光投下,琉璃般的眼珠,清浅灵动,异常疏离的美丽。
周峤眼神不移,“是吗?”他顿了下,问:“送你回家的那个?”
“我一直喜欢他。”她语气那么柔和,“只喜欢他。”
透过这黑暗,仿佛能看见另一个人,始终陪伴着她。
“从以前到现在?”周峤记得她曾经说的,字字句句,言犹在耳。
她点点头,“对,从以前到现在。”
漫长的静默过后,周峤声音低哑,“他知道吗?”
“和你没关系。”汤仪举起被紧握的手,“你可以放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发现他已经松手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周峤神情不变,口吻冷静:“你喜欢谁,是你的事,我想怎么做,也是我的事。”
汤仪一怔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在乎你喜欢谁。”光从窗帘背后泄下,男生个子高,眼睛望过来,真是少年意气,
有点高傲,带着轻微的压迫感,他的眼神极干净,面容英俊。
“换句话说,无论发生什么,我的态度都不会变。”没把话说那么直白,直接避免了拒绝,他继续说:“还有,之前在livehouse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
“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。”他语气不自觉放柔,“汤仪,别躲我。”
至于其他的,暂且不提。不过,在讲到“朋友”这个词,他不免鄙夷自己,什么都可以认命,唯独在这件事上,他绝对不可能放过她。
“随便你。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更不想再多待一秒,她转身就走。
周峤拉住她手臂,“错了,门口在那边。”
汤仪心如乱麻,甩开他的手,没回头。
报告厅后方的防火门,材质沉重,她径直走上前,脑袋里思绪凌乱,门被身后的人推开。
周峤说:“寒假里我会来找你。”
听到这句话,竭力维持的假面哗啦啦碎了,简直像在逼她。
她冷声质问他:“你给了肖婕什么好处?”
“和肖婕有什么关系?”周峤蹙眉,声音沉冷道:“今天我们的见面,完全是意料之外。”
“那什么是意料之中呢?”理智让她不该这么说,内心有另一个冰冷声音在回响,她无法控制,“你从小到大都过得很顺遂,你很聪明,喜欢你的人很多,做什么都不费力,所以什么都想要得到,对吗?就像一个好玩的游戏、一道难解的奥数题?你以为我是讨厌你吗?如果你纠缠不休,再来找我,我会厌恶你。再说一遍,我有喜欢的人,请你不要来打扰我的学习和生活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的态度都不会变。”
他从头到尾安静听完了,没有打断。
周峤把唇抿成一线,直视她的眼睛,“除了livehouse那天,其他和肖婕无关。”他说,“放心,我不会再去找她。”
“还有,你不是我的游戏和数学题。”他轻轻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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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高二生将要面临高考前的第一场预热考试——小高考。这期间,大多数高中会要求主课老师让步副课,见a加分制,是本省独有的高考制度。
假期补课没有晚自修,五点左右,校门口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。
天空灰白,渐渐飘起冷雨,路面积水倒映闪烁的红绿灯,口袋里手机震动,肖婕在q上发消息说:来三楼等我。
某位远房亲戚在寒冬去世,汤母回鹿城吊丧,这段时间,汤仪暂住在肖家,又到周末,肖婕约她去市中心玩。
汤仪边走边发消息:你在哪个班?
许是假期补课的原因,不少学生没穿校服,雨静静下,她趁着人群,低头匆匆走进去。
附中校园很大,白楼林立,教学楼里格外安静,几个校服女生从她身旁擦肩而过。楼中央是露天庭院,青红的枫叶落一地,细雨密密,整栋楼好像都走空。
肖婕没回复她,汤仪来到三楼,走过一间间教室,空空荡荡,哪有人影。一口气跑过三楼天桥,汤仪掩上门,冷风呼呼钻进来,她站在角落里打了个喷嚏。
这里似乎有人,说话声和脚步声逐渐靠近。
几个校服男生慢慢走近,第一眼便令人不自觉注意到那个高瘦男生,面孔白皙,眼睛和头发一样漆黑。
经过时,周峤瞥她一眼,身旁有同伴在问:这哪个班的?以前没见过。
周峤扫眼低声议论的同伴,过了会,不禁打断:“别猜了,高一的。”
同伴一愣,继而问:“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:“只是见过。”
汤仪站在原地,打开手机,仍然没有新消息,肖婕不回她的信息,打电话也不接。她抬起头,走廊上空无一人,男生们的背影已消失。
冬日的阴雨天,透过蒙蒙的玻璃窗,楼梯间里光线灰暗。
感应灯亮了一下,又熄灭。
汤仪往下走几步,犹豫几秒,想再回头找一遍,这次找不到就算了吧。她转过身,看见站在楼梯消防门前的男生,她停下脚步,抬起眼睛看他,黑白校服,辨不清表情的面容。
男生身材颀长,低下眼睛正望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空气中短暂一碰,随即,平静挪开。
他当然不是在等她,楼梯上擦肩而过的瞬间,有人冷不丁开口:“同学。”
距离上次见面已过一周,汤仪几乎每晚都会做梦,心底最初的慌乱在梦中人的温柔下被抚平,根本用不着逃避,她清楚自己的选择。
周峤步伐顿住,他转过脸,这次,轮到他抬头看她,心里重复描摹过的脸庞,陌生的眼神,熟悉的声音,这些都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他也在忍耐、在等待一个恰如其分的时机。
是现在吗?
她来到他身前,站高两个台阶,与他平视,说:“同学,高二是在这栋楼吗?”
“你找肖婕?”周峤看着她:“她应该不在班里,他们生竞班今天有活动。”
汤仪“嗯”了一声,望眼窗外景象,雨幕如织,她没带伞,暂时走不掉。
见她不说话,周峤踏上台阶,说:“我带你去找她,走吗?”
汤仪没拒绝,回身跟上他。
走廊上,两人一前一后,保持着距离,男生身高腿长的,步伐轻松,汤仪跟得有点费力。在转角处,周峤倏地站定,汤仪猝不及防撞到他后背,鼻子一阵酸疼。
她正想问发生了什么,却听见他低声说:“有人,是教导主任。”
汤仪愣了下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附中的教导主任有个本领,能一眼辨认你是不是本校的学生。”周峤收回视线,对她说:“他往这边来了。”
汤仪心跳微微加快,“那怎么办?”
禁止校外无关人员进入校园,这是绝大部分高中都有的一项管理条例。像省城有名的这几所高中,对校园管理向来严格,要不是她钻了假期补课的空子,平常在大门口就会被拦下来。
总不是站在这边等死吧?要是被抓到,肖婕会难脱干系。
她出神想着,下一秒,周峤拉起她的手,两人转身跑下楼梯,附中校园风景在她眼底飞速掠过,跑得太快,呼吸间充满血锈味道,心跳剧烈。
等停下,汤仪弯腰大口喘气,她站直身体,面前的玻璃窗映出虚晃的人影。
偌大的报告厅内静悄悄的,光线暗淡。外面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。
两人站在窗前,落地窗帘很长,四周昏暗,黑沉沉的静谧。
汤仪不禁开口:“走了吧?”
周峤撩开窗帘一角,望着外面,说:“再等一会。”
这一会是多久?汤仪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随后,某种预感在心底升起,她不免起疑,皱眉问:“你没骗我?”
周峤垂眸看她,“我为什么要骗你?”深长的睫毛,能轻易掩藏心思。
汤仪抿抿唇,说:“我要去找肖婕了。”
蓦地,手腕被扣住,她下意识挣扎,他不松开。
汤仪深呼吸,保持礼貌道:“同学,还有什么事吗?”
周峤看着她,眼神很深,却没有说话。
难以忍受的烦躁涌上来,急于逃出桎梏,她拿另一只手去拽,他手上收得更紧,她拍他胳膊,用指甲掐他手的虎口,没用,直到把他整个手背都抓红,他依然无动于衷。
周峤脸上无波无澜,像在看别人的什么事。
这一通折腾下来,汤仪反倒疲累,她抬头,冷冷看着他。
望着她,周峤微微笑了,“同学,我们才见两次面,就这么讨厌我?”
“你先放开。”她拿手指戳他的手。
“你先答应我,别动不动就跑。”抓兔子很费精力。
汤仪不假思索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周峤应了一声,并没有动作,“不过,同学,我记得你上次出尔反尔。”他语气变冷,“还是这样比较省心。”
“同学,我们本来就不熟吧?”她明眸似被点燃,亮得惊人,忍不住道:“一次两次,确实讨厌。”
头上传来他清越的声音,“还可以更讨厌,要不要试试?”
她脱口而出:“我欠你的吗?”话音刚落,她隐约意识到什么,接着,感到呼吸闷闷的,或许是雨天气压低的缘故。
此时,汤仪清楚听见周峤淡声纠正:“不对,是我欠你的。”
她若无其事侧过脸,“不需要了,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女孩的脸庞半陷在阴影里,一点点光投下,琉璃般的眼珠,清浅灵动,异常疏离的美丽。
周峤眼神不移,“是吗?”他顿了下,问:“送你回家的那个?”
“我一直喜欢他。”她语气那么柔和,“只喜欢他。”
透过这黑暗,仿佛能看见另一个人,始终陪伴着她。
“从以前到现在?”周峤记得她曾经说的,字字句句,言犹在耳。
她点点头,“对,从以前到现在。”
漫长的静默过后,周峤声音低哑,“他知道吗?”
“和你没关系。”汤仪举起被紧握的手,“你可以放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发现他已经松手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周峤神情不变,口吻冷静:“你喜欢谁,是你的事,我想怎么做,也是我的事。”
汤仪一怔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在乎你喜欢谁。”光从窗帘背后泄下,男生个子高,眼睛望过来,真是少年意气,
有点高傲,带着轻微的压迫感,他的眼神极干净,面容英俊。
“换句话说,无论发生什么,我的态度都不会变。”没把话说那么直白,直接避免了拒绝,他继续说:“还有,之前在livehouse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
“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。”他语气不自觉放柔,“汤仪,别躲我。”
至于其他的,暂且不提。不过,在讲到“朋友”这个词,他不免鄙夷自己,什么都可以认命,唯独在这件事上,他绝对不可能放过她。
“随便你。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更不想再多待一秒,她转身就走。
周峤拉住她手臂,“错了,门口在那边。”
汤仪心如乱麻,甩开他的手,没回头。
报告厅后方的防火门,材质沉重,她径直走上前,脑袋里思绪凌乱,门被身后的人推开。
周峤说:“寒假里我会来找你。”
听到这句话,竭力维持的假面哗啦啦碎了,简直像在逼她。
她冷声质问他:“你给了肖婕什么好处?”
“和肖婕有什么关系?”周峤蹙眉,声音沉冷道:“今天我们的见面,完全是意料之外。”
“那什么是意料之中呢?”理智让她不该这么说,内心有另一个冰冷声音在回响,她无法控制,“你从小到大都过得很顺遂,你很聪明,喜欢你的人很多,做什么都不费力,所以什么都想要得到,对吗?就像一个好玩的游戏、一道难解的奥数题?你以为我是讨厌你吗?如果你纠缠不休,再来找我,我会厌恶你。再说一遍,我有喜欢的人,请你不要来打扰我的学习和生活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的态度都不会变。”
他从头到尾安静听完了,没有打断。
周峤把唇抿成一线,直视她的眼睛,“除了livehouse那天,其他和肖婕无关。”他说,“放心,我不会再去找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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